題黃九煙集后

作者：謝章鋌（清）

蘭芷不芳已千載，九疑云雨悲真宰。黃公崛起讀《離騷》，把臂靈均出桑海。

烈皇被發(fā)上鈞天，辛苦宵衣十七年。幾輩榜花書淡墨，何人大樹畫凌煙。

黃巾白棓紛流涕，苦李枝高壓門第。鉅鎮(zhèn)告身歸命侯，孱王閏位奈何帝。

銀魚金碗委山丘，汗漫安能更九州。閬風(fēng)殿下萬言策，白玉樓中五月秋。

飄零且看揚州月，燕子春鐙夢瑤闕。法曲猶彈得寶歌，新詩久痛《無家別》。

神仙才子半荒唐，萬事蒼天付渺茫。牛馬隨人充下走，芙蓉?zé)o地禮東皇。

青蠅作客供憑吊，黃鶴相逢莫嘲笑。偶傳六義向秋波，可有一戈揮夕照。

南國是時總可哀，群公聲價鳳凰臺。譙周家世修降表，庾信關(guān)山逞賦才。

白下登高獨回首，斑斑竹子湘江口。三戶銷沈博浪椎，一癡爛醉蘭陵酒。

蕭疏華發(fā)忽心驚，老死何顏入北京。愿從陳繼稱同調(diào)，不逐歸莊浪得名。

墓銘手寫歸何處，解脫應(yīng)騎箕尾去。北渚風(fēng)凄吊屈辰，西堂夢冷傷嵇句。

平生嫚罵眼誰青，芻狗幽齋一客星。且署頭銜前進士，忍拋腳色小朝廷。

素冠永謝流離子，七十二湖清若此。宋玉重來賦《大招》，彭咸相見應(yīng)狂喜。

崛健人間略似人，百年養(yǎng)士有孤臣。騷魂嗚咽指薇蕨，話罷庚寅話甲申。

譯文

蘭草白芷失去芬芳已過千年，九嶷山的云雨為天帝悲嘆。黃公崛起研讀《離騷》，攜手屈原跨越歲月滄海。崇禎帝披發(fā)升天成仙，十七年勤勉治國辛苦備嘗。多少人榜上留名墨跡清淡，誰能像大樹般圖畫凌煙閣上？黃巾軍與白棓軍紛紛淚落，苦李枝高壓著權(quán)貴門第。大鎮(zhèn)帥的委任狀給了降臣，小朝廷的偽帝能算什么君主？銀魚金碗委棄于山丘，浩渺天地難再統(tǒng)一九州。閬風(fēng)殿下呈上萬言策，白玉樓中五月如秋。飄零中只見揚州明月，春燈里燕子夢到瑤闕。法曲仍彈《得寶歌》，新詩常痛《無家別》。神仙才子多荒唐事，萬事皆付蒼天渺茫。如牛馬任人驅(qū)使，無地可禮祭東皇。青蠅作客來憑吊，黃鶴相逢莫嘲笑。偶然傳《詩》六義于秋波，可有人揮戈挽回夕照？南國此時總堪哀，群公聲價在鳳凰臺。譙周世家專寫降表，庾信關(guān)山展露賦才。白下登高獨自回首，斑竹在湘江口搖曳。楚地英雄消逝，博浪椎聲沉，一人癡醉蘭陵酒。稀疏白發(fā)忽驚心，老死無顏入北京。愿與陳繼儒稱同調(diào)，不跟歸莊空得名。手寫墓銘歸何處？解脫應(yīng)騎箕尾星而去。北渚風(fēng)凄吊屈原日，西堂夢冷傷嵇康句。平生罵盡，誰入青眼？幽齋中如客星般孤獨。暫且署頭銜為前進士，忍拋身份于小朝廷。素冠永別流離之子，七十二湖清澈如此。宋玉重來作《大招》，彭咸相見定狂喜。人間剛健略似真人，百年養(yǎng)士有孤臣。屈原魂魄嗚咽指薇蕨，說罷庚寅又說甲申。

注釋

蘭芷：香草，代指高潔之士。

九疑：九嶷山，傳說舜葬于此，此處借指歷史滄桑。

靈均：屈原的字，代指《離騷》精神。

烈皇：明思宗崇禎帝。

鈞天：天帝居所，指崇禎帝殉國。

黃巾白棓（bàng）：代指明末農(nóng)民起義軍。

告身：官員委任狀；歸命侯：三國吳末帝孫皓降晉后的封號，借指降清官員。

孱（chán）王閏位：指南明小朝廷非正統(tǒng)。

銀魚金碗：代指宮廷器物，喻明室衰亡。

閬風(fēng)：神話中山名，代指朝廷；萬言策：指朝臣奏議。

法曲、得寶歌：唐代樂曲，此處借指前朝舊音。

無家別：杜甫詩作，喻戰(zhàn)亂離散之痛。

六義：《詩經(jīng)》的風(fēng)、雅、頌、賦、比、興，代指詩歌傳統(tǒng)。

三戶：用“楚雖三戶，亡秦必楚”典，喻抗清力量；博浪椎：張良刺秦事，喻反清行動。

陳繼：陳繼儒，明末隱士；歸莊：明末遺民，與顧炎武并稱“歸奇顧怪”。

箕尾：星宿名，傳說商王傅說死后化為箕尾星，喻離世。

北渚：出自《九歌·湘夫人》，屈原常用意象；西堂夢：用謝靈運夢族弟惠連得句典，喻文思。

芻狗：《道德經(jīng)》中輕賤之物，喻被棄置的遺民。

素冠：喪服，喻明亡之痛；七十二湖：黃周星隱居處（今湖南一帶）。

宋玉、彭咸：屈原作品中人物，分別代表辭賦與殉節(jié)精神。

薇蕨：伯夷、叔齊采薇而食，象征堅守氣節(jié)；庚寅（1650）、甲申（1644）：明亡關(guān)鍵年份。

創(chuàng)作背景

此詩約作于清初，題于明末遺民黃周星（號九煙）詩文集后。黃周星明亡后隱居不仕，詩中“庚寅（1650）”“甲申（1644）”點明背景：甲申年李自成破北京，崇禎帝殉國；庚寅年南明抗清形勢已衰。作者通過題集，借黃周星之詩文，抒發(fā)對明亡的悲痛，贊揚遺民氣節(jié)，批判降清行徑，反映清初遺民群體的共同心境。